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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面,李二牛正一脚踹在一个哭嚎的年轻士兵屁股上。
“哭你娘个蛋!给老子站起来!把死人身上的甲扒下来穿上!明天还得接着干!”
整个云州城,所有的兵力,所有的物资,所有的意志,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。
夜里,蛮族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彻底休战。
他们派出一股股的小部队,在城下大声叫骂,时而放几轮冷箭,时而敲响战鼓。
他们不求杀伤,只为骚扰。
不让城墙上的守军有任何喘息之机。
这是一种残忍的心理折磨。
李万年看着城外跳动的火光,听着那断断续续的鼓声,他知道,哈丹在等。
等城中守军的最后一丝力气,最后一丝精神,被彻底耗尽。
然后,在明天,给予最致命的一击。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年轻、疲惫、沾满血污却依旧倔强的脸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北城墙。
“弟兄们,怕吗?”
无人回答。
“援军,就在路上。”
李万年继续说道,
“四十万大军!只要我们再守住一天!不,半天!他们就能到!”
“到时候,这帮城外的狗杂种,一个都跑不了!”
“你们今天流的血,死去的袍泽,都能百倍千倍地讨回来!”
“告诉我,你们有没有信心,再守一天!”
死寂的城墙上,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,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豁口钢刀。
“有!”
他的声音,像是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有!”
“有!”
“干死他娘的!”
绝望中,被强行点燃的希望,化作了最后的,也最疯狂的战意。
李万年看着这一切,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。
他比谁都清楚。
所谓的“不日便到”,一直是个未知数。
次日,天色微明。
云州城就像一个被折磨了一夜,流尽了鲜血的巨人,仅凭着最后一口气,屹立不倒。
城墙上,每一个活着的士兵和民夫,双眼都布满了血丝,脸色憔悴得如同鬼魅。
连续两天的恶战,加上一夜未眠的骚扰,他们的精神和体力,都已濒临崩溃。
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处理身上的伤口,只是用布条草草一裹,便拄着兵器,重新站回了垛口边。
“大人,箭矢……已经不足两万支了。”
一名军需官脸色煞白地向李万年汇报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火油,只剩下最后二十桶。金汁也快烧完了。”
“城里铁匠铺连夜赶工,只打出了不到一千支箭簇,大部分还是劣质的铁料。木匠们把能拆的门板都拆了,也没凑出多少滚木……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锤子,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李万年面无表情地听着,他没有去看军需官那本已经没有太多意义的账册,而是将目光投向城外。
蛮族的大营,在沉寂了一夜之后,再次骚动起来。
这一次,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。
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无数的蛮族步卒,从营帐中走出,默默地集结成一个个庞大的方阵。
他们没有携带云梯。
取而代之的,是数十辆巨大而简陋的攻城车,以及数不清的,用湿泥和兽皮包裹的冲车。
哈丹放弃了攀爬城墙,他要用最野蛮,最直接的方式,撞开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城池!
他看出了守军的窘境。
他要发动最后的总攻。
“所有人,上城墙!”
李万年的声音嘶哑,却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城墙上,气氛凝重到了极点。
士兵们默默地将最后几壶滚油架在火上,将为数不多的箭矢搭在弦上。
他们知道,这或许是他们人生中,最后一次弯弓,最后一次投石。
李二牛提着一把新换的板斧,默默地擦拭着斧刃。
“头儿,要是俺栽在这儿了,记得跟俺娘说,俺没给她老人家丢人。”他难得没有咋咋呼呼,声音低沉。
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咧开嘴想笑,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放心,你这憨货命硬,阎王爷不收。”
李万年看着他们,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稚嫩或苍老的脸庞。
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枪。
“云州!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咆哮。
“有我无敌!”
“有我无敌!”
城墙上,所有幸存的军民,用嘶哑的喉咙,发出了最后的怒吼。
那声音,悲壮而惨烈,响彻云霄。
蛮族的总攻,开始了。
“杀!”
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中,黑压压的蛮族大军,如同决堤的洪水,朝着云州城门,发动了最后的冲击。
数十辆攻城车在无数步卒的掩护下,嘎吱作响地向前推进。
“放箭!”
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,对于披着厚重木板和兽皮的攻城车来说,无异于隔靴搔痒。
“礌石!砸!给老子狠狠地砸!”
李二牛咆哮着,和几名士兵合力,将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推下城墙。
“轰!”
礌石重重地砸在一辆攻城车的顶棚上,木屑四溅,顶棚凹陷下去一大块,但并未完全摧毁。
而守军的礌石,已经所剩无几。
战斗,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。
守军们用尽了一切手段,弓箭、石头、甚至是拆下来的城砖,拼命地向城下投掷。
但蛮族的攻势,如同一头钢铁巨兽,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。
“轰隆!”
第一辆冲车,狠狠地撞在了北门之上!
厚重的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门栓剧烈地颤动着。
城楼上的守军,心也跟着这撞击,狠狠地一颤。
“顶住!都给老子顶住!”
城门后,上百名民夫用血肉之躯,死死地抵住城门。
“轰隆!”
又是一次撞击。
城门上,出现了道道裂纹。
绝望,如同冰冷的海水,开始淹没每一个人的心。
李万年眼中血丝密布,他知道,城门一破,一切都完了。
他环顾四周,城墙上,守军已经倒下了一片又一片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,胸口插着三支箭,却依旧死死地抱着一块石头,想要推下城墙,最终力竭,倒在了血泊中。
然而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诡异的一幕,发生了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,突然从蛮族大军的后方传来。
那不是进攻的号角。
是收兵的号角!
而且,是只有在全军撤退时,才会吹响的最急促、最长的号角声!
城墙下,那些正疯狂涌向城门的蛮族士兵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,瞬间变成了错愕和不解。
他们回头,望向本阵的方向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号角,接连不断地响起,传遍了整个战场。
“撤退?为什么?”
“马上就要破城了!为什么要撤退!”
蛮兵的队伍中,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混乱。
但军令如山。
在蛮族军官的呵斥和鞭打下。
那些已经一只脚踏入胜利门槛的蛮族士兵,虽然满心不甘,却还是如同潮水一般,开始缓缓向后退去。
即将登上城头的攻城车,也停止了前进。
一场即将成功的总攻,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,戛然而止。
城墙上,死里逃生的云州军民,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他们张着嘴,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。
“退……退了?”
一个士兵喃喃自语,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,这不是梦。
蛮子,真的退了。
李万年也愣住了。
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黑色的潮水,缓缓地退回两里之外的大营,心中的惊疑,甚至超过了喜悦。
为什么?
哈丹疯了吗?
在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,胜利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,选择撤退?
这完全不符合常理!
除非……
李万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他猛地转头,看向北方。
除非,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发生了足以让哈丹不得不放弃嘴边肥肉的惊天变故!
是穆红缨,是二十万边军!
时间转回之前。
蛮族中军大帐。
哈丹一把将身前的案几掀翻在地,上面摆放的羊肉和马奶酒洒了一地。
“为什么!”
他双目赤红,如同暴怒的雄狮,对着面前那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咆哮。
“只差一步!只差最后一步!云州城就是我的了!盟主为什么要我在这个时候撤军!他疯了吗?!”
大帐内,一众蛮族将领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们同样无法理解。
云州城已是囊中之物,唾手可得。
只要再给他们半个时辰,就能把他们的旗帜,插上云州的城楼。
可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,却等来了盟主最严厉的撤退命令。
那名传令兵被哈丹的煞气吓得浑身发抖。
但他不敢不答,战战兢兢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牛皮包裹的密信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将军息怒!这……这是大汗的亲笔信!大汗说,您看了便知!”
一名亲卫接过密信,呈给哈丹。
哈丹怒气冲冲地扯开牛皮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是用蛮族文字写的,字迹潦草而急促,可见写信之时,情况之紧急。
哈丹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。
他脸上的暴怒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震惊、凝重,以及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后怕。
大帐内的将领们看着哈丹的脸色变化,心中愈发好奇。
到底是什么样的军情,能让这位以残忍和稳重著称的大将,露出这般神情?
许久,哈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信,那张粗犷的脸上,神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“穆红缨……”
他从牙缝里,挤出了这个名字。
信上的内容,很简单,却也触目惊心。
就在哈丹围攻云州的同时。
由穆红缨率领的大晏北境边军主力,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,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和决绝,放弃了所有次要的防线,撕开了蛮族大军的侧翼!
她没有选择层层阻击,也没有试图救援那些被劫掠的城池。
她的目标,从一开始,就只有一个。
那就是阿里不哥的中军王帐!
她像一个最高明的赌徒,将所有的筹码,都压在了这孤注一掷的突袭上。
她的攻势,比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群还要迅猛。
阿里不哥派去阻截她的数支万人队,几乎是在一个照面间,就被她麾下的精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。
如今,穆红缨的兵锋,距离阿里不哥的王帐,已不足百里!
她像一根毒刺,狠狠地扎进了蛮族大军的心脏地带。
更致命的是,根据阿里不哥得到的情报,正有二十万大晏援军正从南方,朝着云州的方向开进。
一旦哈丹被拖死在云州城下,而阿里不哥的中军又被穆红缨突破。
那么,整个深入大晏境内的数十万蛮族大军,将会面临被拦腰斩断、南北夹击、分割包围的绝境!
到那时,别说带着劫掠来的财富和奴隶风光返回草原。
他们能不能活着回去,都是个问题!
阿里不哥,这位雄才大略的蛮族盟主,在巨大的诱惑和致命的风险之间,做出了最理智,也最痛苦的抉择。
放弃云州。
全军后撤!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
一名将领看完信后,喃喃自语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“好一个穆红缨!好一个大晏的‘女战神’!竟然如此悍不畏死!”
“云州城里的那头狼,已经够难缠了。没想到,还来了一头更疯的母狼!”
大帐内的气氛,从不甘和愤怒,转为了后怕和庆幸。
如果不是大汗的命令及时送到,他们现在,恐怕已经陷入了被包饺子的危险之中。
哈丹沉默了良久。
他缓缓走到大帐门口,掀开帘子,看向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满目疮痍,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城池。
他的眼神,无比复杂。
有功败垂成的愤怒,有棋差一着的遗憾,但更多的,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。
他原本以为,攻下云州,不过是探囊取物。
他没想到。
如今这个云州城的守将竟然能凭借着这么点人,硬生生将他六万大军,拖在这里数日,并且付出了上万人的伤亡。
此人,用兵调度井井有条,个人武勇冠绝三军,更可怕的,是那股凝聚人心的能力,和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。
哈丹不得不承认。
他小看了这座城。
也小看了城里的那个人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
哈丹的声音,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沉稳。
“全军拔营,后撤!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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